tjmwxq

种瓜何以得豆

种瓜何以得豆

2017年06月10日   06 :读书周刊/书评   稿件来源:解放日报  

种瓜何以得豆 - tjmwxq - tjmwxq的博客

  《种瓜得豆:清末民初的阅读文化与接受政治》  张仲民 著 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

1


    ■林颐

  复旦学者张仲民以近代中国知识生产与文化结构为研究方向。近作《种瓜得豆》继续研讨“清末民初的阅读文化与接受政治”。书名喻言:所失大于所得。
  当代文化评论有一个“读者反应理论”。作品的意义是读者经验的产物,它并不依据作者的主观愿望事先成立,而是取决于读者对文本的诠释,随着读者认识的差异而变化不定。这个理论虽有片面,不过对于阅读研究极有镜鉴。
  我们也可据此观照本书。张仲民的博士论文是研究晚清一批与卫生相关的书籍。他对“淫书”的社会史相当了解。晚清以降,“支那病夫”之体悟痛彻国人。一批“强种关怀”、“优生优育”的生殖医书,如《胎产举要》《妇科精蕴图要》等大受欢迎。然则世风迷乱、扰攘纷呈,图书市场急遽改变。随之而起的 《吾镜妻》《新婚指南》等,成了“挂羊头卖狗肉”之物,大批书籍事涉诲淫而鲜守科学之本。张仲民搜集当时的报刊、笔记、信札和文学作品,列举“读者反应”,揭示了制造“淫书”的过程。
  这个过程是集体合力的结果。书商报刊的引导,作者、译者的鼓吹,市民公众的追捧。勿论这批书籍的良莠质量,搁置它们在宣扬离经叛道的性行为之后是否激发思想解放的浪潮,这些社会现象很容易让我联想到福柯《性史》所述的性行为及其叙述方式与社会、法律及政治威压之间的永恒斗争。返回首章《清季启蒙人士改造大众阅读文化的论述与实践》,我对提纲挈领的相关论述有了更深刻、细致的认识。以梁任公为代表的精英,初始一力推崇西学,至于后来对《吾镜妻》加以严辞峻色,其态度之改变正是出于一种担心,“启蒙”效用未显而秩序隐现雪崩之势。
  种瓜何以得豆?究其原因。孙宝瑄在《忘山庐日记》里说:“以新眼读旧书,旧书皆新书也;以旧眼读新书,新书亦旧书也。”一语中的。以“读者反应”观之,没有良好的社会阅读基础,对高深隐秘的部分不能理解,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生理刺激部分。况乎房中术、色情笔记向来是中国特色,明清一代更是泛滥洪流,大家都爱看。文化的传播须当徐徐图之,清末民初启蒙之最大失误正在于过猛过快,断裂了古风尚存的传统却无力接续,更难以做到革旧鼎新。
  这个时期的各种“翻译”花样,也令人瞠目结舌。王德威曾指出:“当时的翻译其实包括了改述、重写、缩译、转译和重整文字风格等做法。”这些在本书中都足可领教,大略够写一部《二十年目睹之翻译怪现状》。固然与译者素质有关,更与社会大环境相关。张仲民以湖南地方知识分子舒新城为个案,考察科举废除之后的文人出路,舒新城接受新式的洋学堂教育,沐浴新思潮的流行,积极投身新文化运动,实现了自身的上升性社会流动,像舒新城这样的人也不少,都成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支柱。但对于其他被边缘化的近代知识分子,科举既废,他们怎么办?“中西学战”又告负,那就只好尊西崇新。既无法向上走,又难以维持当下的地位,不觉沦落也就在所难免了。晚清的文人与传统的文人有很多不同。原本要诵读四书五经,讲究古籍考据,追求伦理规范;现在要学中西兼备的新学,都是些应用性的自然科学。新旧知识衔接不上,不懂却不能不装懂,只好乱来一气,更有人特意要将这一潭水搞浑以便求名谋利。
  启蒙有所失,并不意味毫无所得。张仲民还考察了“黑格尔”、“古腾堡”、世界语等方面的接受历史。文化是双向流动的过程。陈寅恪曾揭示文化史上一个“虽似相反实足以相成的通则”——各个民族和国度对外来文化“无不尽量吸收,然仍不忘其本来民族的地位”。中国的近代性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是借助西学所成就的,但其根本仍然应是“因袭吾国固有之思想”。木无根必摇坠,水无源必污浊。种瓜得瓜,方为大道。


评论